尼赫魯訓練日記(4)

接下來數天,我一病不起,沒空好好記錄日常,事後多天才補上了些記得的事。或許不多,但能被記下,多少代表有其深刻之處吧。我記得發病隔天,起床便覺得全身痠軟無力,也開始腹瀉。室友,同時也是我的繩隊夥伴Rithwik,勸我不要勉強自己,如果覺得不舒服就休息一天,沒關係的。

但我很猶豫,一來因為繳了800美金的學費,我不想錯過任何一天,也怕跟不上進度。另一方面,也怕影響成績。BMC的成績若是沒有達到A,未來就沒資格上進階攀登課程(AMC),我雖然沒有打算上AMC,但或許從小對學業的掌握讓我對成績有點敏感,不只想學習,也希望留有好的成績。

我記得那天早晨,光是從宿舍走到集合點就耗盡我的精神,同學飛奔著經過我身邊往廣場集合,而我已經到了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休息的程度。記得我先是看到Deep,他笑著問我感覺如何,彷彿一定會得到我肯定的答案,卻見我一臉疲憊。我說我很想上課,但可能沒辦法走到Tekla,Deep建議我問總教練是否能夠搭巴士去。

原來每天早晨尼赫魯都有一班專用巴士開往Tekla,車上載著廚房團隊和早午餐的食材,事前處理過的一桶鷹嘴豆散發著厚重的豆味,充斥著整輛巴士,我向來喜歡印度料理,卻第一次對這股味道有點反感,甚至是反胃,或許和生病也有點關係吧。

巴士只大約20分鐘就到了Tekla,省掉兩小時的負重行走,卻開心不起來,沒有和同學們同甘苦覺得不好意思,沒趁機訓練身體也擔心之後體能。我起初在樹蔭底下閉目休息,不時要趕赴廁所,後來因為腹瀉的感覺隨時都能排山倒海而來,乾脆就坐在廁所邊等待。也在這時,今年首次見到了熟悉的喜馬拉雅杜鵑花「樹」,正盛開著一如初識。

 

廁所附近盛開的杜鵑

廚房小屋旁搭起了一頂高頂外帳,之下放了幾張椅子,只有地位比較高的教練可以坐那裡。我訓練的那會,坐在這裡的不是我的校長偶像,而是幾個總教練,和尼赫魯訓練中心裡,軍階與地位僅次於校長的醫官(Medical office),最高總教練見他都要避讓幾分。在印度,或在尼赫魯,軍階似乎代表著絕對的地位。

醫官負責教授所有跟醫學有關的課程,前兩天他上基本急救時,表情嚴肅,還罰了遲到的同學,讓上課氣氛前所未有的緊張。我聽不懂他的印度語,卻能感受到他語帶威嚇。和校長渾然天成的威嚴全然不同,我感受到的是那種需要用外在護衛來掩飾的不足。我先入為主有了不好的觀感。再加上急救課程根本只是照投影片念過,我更對此人打了問號,心裡不知道翻了幾個白眼。

生病的這個早上,同學建議我去跟醫官拿藥,於是我到了高級外帳找醫官,他認真地聽我說症狀,然後一口斷定我是對印度飲食適應不良……我卻不太相信,因為去年在印度住了四個月之久,也沒這個問題,難道是三餐都有咖哩,吃的太頻繁了?總之醫官給了我一些藥,並讓我晚上再去找他拿一次藥,表情仍舊嚴肅的很。

同儕之愛

兩個在新加坡久住的印度同學Anuj和Chinab,見我虛弱生病,覺得可能是水的問題,他們早就準備了裝有濾水器的水壺,就怕自己也適應不良。我們在Tekla喝的水是引流的天然山泉水,這兩天我和同學都直接生飲,我過去在喜馬拉雅旅行都是如此,從未用過濾水器或藥劑,因此也不以為意。如今想想或許真的是水的關係,記得在附近看到過牽著牛隻的婦女,這裡海拔也不算高,水源確實有被汙染的可能。

那時Anuj把一個可濾水的水壺給我用,他說和Chinab繩隊離比較近,一起喝就好。

諸如此類的同儕之愛,這幾天我感受到了不少。認識的不認識的,會說英文的不會說的,總問我一句:「還好嗎?」中午有人替我排隊裝飯,回程時有人幫我將背包扛上車頂,同學主動分給我電解質粉末飲料,兩個已經是醫生的同學給了我藥品和一些休養建議…..

我很慶幸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放棄,強忍著不適跟隨課程進度,甚至是突然腹瀉的風險,這一天我在一個十米左右的岩壁練習了兩次確保跟攀登(top rope),完成了我清晨沒想過做得到的挑戰。但也付出了點代價,一回訓練中心,我感覺極度脫力,只想翹課休息,但Deep覺得下一堂的讀圖定位很重要,我勉力留下,但上課的教練用印度語我也根本聽不懂,幸好內容看起來還算基礎,結束後我再也撐不下去,連翹兩堂課,晚餐也不吃,一直昏睡。

我知道自己在發燒,恍惚中一個手掌覆上我額頭,冰冰涼涼的很舒服,是Milkha。他不諳英文,只問了一句:「你ok?」我搖頭,他堅持要攙扶我到醫務室。也忘了是醫官還是他的手下給了藥,只記得Milkha當時嚴肅的神情,讓我有些感動,長夜也在藥效下尚稱順利的度過。

接下來的兩三天,病情反覆,夜晚漸漸不再發燒,但虛弱和隨時可能腹瀉的狀況仍舊存在,甚至時常有血便的狀況,我一度很焦慮,怕是腸胃急症,怕被迫要離開訓練就診。幾次去找醫官,他都要我不用擔心,身體會自動調適,我很快就會好轉。

即便很慢,但我能感受到體力真的每一天都在回復。那幾天我吃不下水果以外的東西,一天回程Deep給我買了一打香蕉,一連吃了幾天。印度同學Roki則提供他對抗腹瀉的秘密武器─益生菌(Probiotic),居然還是法國製的,口服一管要價42盧比,並不便宜,他每天給我送來兩管,我大約第二天就感受到體力逐漸回復。

哪一間藥廠快找我代言

 

岩壁上的腹瀉人生

即便時常要舉手中斷課程,在巨石陣中衝往山丘下的廁所,我還是沒有錯過任何一項教學練習。隔天的長索攀登(Long pitch climbing)課程,我成功爬上Tekla最高的岩壁(中間XD),Deep在風景很好暴露感很嚇人的頂端橫渡平台迎接我,指導我在Grigri的幫助下幫人上方確保,我甚至嘗試了人生第一次的垂降!

我接著和同學排隊嘗試傳說中的煙囪攀登(chimney climbing)。我們用背和腳抵住兩側的岩壁,慢慢撐上,雖然動作很反射性,技巧簡單,但其實爬起來有點困難,尤其石壁被磨得光滑的時候,有趣的是,滑落通常很突然,會無預警被自己嚇到。我們還在狹小岩縫裡嘗試身體擠壓法,顧名思義的就用軀幹在岩縫中匍匐擠壓,像蟲子一樣運動。

吵鬧的印度同學,很愛大驚小怪,我也時常能感受到他們對周遭的「過度關心」,不過有時這些特質,反而讓他們成為最熱情的鼓舞者。我在岩縫中,聽見身後印度同學的加油聲,突然覺得他們有些可愛。當我爬出岩縫,唯一的女教練微笑著在盡頭接應我。

每一次抵達終點,平常嚴肅的教練們從來不吝於一聲鼓勵,每一句:「很好!」迎面而來時,都覺得備受鼓舞。或許因為在這個領域,自己是如此初生脆弱,每一聲的認可,都代表自己往正確的方向前進吧。

 

正在幫我檢查垂降裝備的Deep

另外,多虧有Deep,我才能在學習中,逐漸累積自信與能力。縱使我幾天大病,他仍在仔細觀察後,在他的護衛下,賦予我各種挑戰的可能性,每一天都做出了超出自己保守預期的嘗試。抱恙第二天,我成功完成長索攀登,抱恙第三天,我練習固定繩攀登(fixed rope),極耗臂力的器械上升(jumaring),甚至是不靠器械的身體垂降(面朝下跑下岩壁超可怕)。抱恙第四天,Deep 讓我做繩隊的先鋒攀登!

我超級緊張,因為前天同學練習掛固定點時我跑廁所虛弱中沒跟到,而且這個岩壁感覺真的挺可怕。我硬著頭皮開始爬,大概到7-8公尺高才勾到第一個點,真的是步步為營。即便是掛了,心裡還是不敢真的靠這個點。Deep問我害不害怕,我說怕,他說我必須要克服這個恐懼。

繼續往上掛了兩個之後,Deep讓我找個地方坐。

「???」我還站在岩壁上,哪裡有地方坐?

Deep示意我直接自我確保在岩釘,然後「坐」在腰帶上。我不太敢,調整位置後才慢慢放下重量,在岩壁上「坐」下。習慣這種吊在岩壁的感覺後,意外覺得滿舒服的,拋開幾日腹瀉的陰霾,雙腳輕點著岩壁,側身看著遠方的風景,滿足感油然而生。

 

艱難中的新領悟

坐了兩天巴士,少走了兩天,實在不想落下訓練。所以即便這天早上發現大量血便讓我驚慌了一會,但能感覺到體力有回復,我便決定要加入徒步前往Tekla的大隊。

我很專注在踏出每一步,有時也和自己的腸胃對話,擬人般的鼓勵它們一起加油。在專注中,一次不經意我看了眼走在我前方的Deep,突然想像從空中俯瞰他走路的背影會是什麼景象。意外地畫面很清晰,他的步伐、服飾、體態,彷彿我真的從那個高角度看下。於是我開始看我自己,我看見我前行的畫面,背上的大背包,甚至是繞在我手腕的頭巾,神奇的是,當我專注在「看」這個高空畫面,心情變得輕鬆,走路也越近佳境,彷彿發現了一種奇妙的冥想法。之後好幾次我在登山時這樣練習,都有正面的效果。

這天,同繩的Pravin笑著問我:「毓,你明天要不要背繩?明天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喔!」

每個繩隊都有一條70米繩要背,可能有5公斤重,基本上是每個人輪流背。隔天是最後一天在Tekla上課,但不是最後一次有機會背繩。不過我前幾天生病都是隊友輪著背,現在雖然未康復但也想稍微挑戰一點,補一點這幾天落下的訓練。於是隔天我接手背繩的任務。

往Tekla的路上風景挺不錯的,有一段走在森林茂盛的山谷邊,遠遠可以看見雪山,那天路上我還看見漂亮的松樹枝枒開散的很美,在其晃動中我想到雪,想到Marta,因為她很喜歡雪,記得圖書館下完冰雹後她興奮的跟孩子一樣,我們還在雪山一起玩雪啊!接著我就想起那首我喜歡的俄文歌不就是在說雪嗎?於是我用不成文的俄文哼哼唱唱,看著松林河谷,樹蔭下的柔和陽光,想著她,有一種她也能感受到我現在的心情,她也會想起我們在雪谷的美麗記憶的感覺。因著和我的時差,這時的她應該在睡夢中嗎吧?那就夢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