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禮之貌

第一次去日本,最印象深刻的是東京的夏天。不若台灣的悶熱潮濕,這兒是個能把「涼爽」兩字體現得淋漓盡致的地方。少雨,陽光艷而不烈,溫溼如此恰巧得從不給人滯悶的感受。突然一陣涼風吹過,也從不令人驚慌,頂多就是,將拉鍊拉起、緊一緊衣衫而已。於是我很快便生出定居的念頭(後來才知道東京還有一季難受的寒冷),這兒生活便利,環境整潔,公共設施為人著想得不禁令人會心一笑,而人們,彬彬有禮…

也許日本最令我受不了的,便是有禮吧。

我不是第一次聽說日本人的well-mannered。不過第一次察覺自己的厭惡,在富士山的五合目登山口。當時的情緒混雜著對嚮導的反感,聽著他的滔滔不絕,即便不懂日語,也大約知道,廢話多於重點。算秒數的話,也許那些禮貌性的用詞與問候在一半以上。也許我不該用「廢話」這樣激烈的字眼,也許對於日本人的心靈,這些話是極其重要。卻是為何?

再次察覺到自己的迷網,是在錦市場的藥妝店。每一次的結帳,店員都重複著我聽不懂的日語,卻仍大約知道,不外乎是「歡迎」、「謝謝」、「再見」的超級加長版。而這樣的模式,並不僅見於錦市場,或藥妝店。對我而言這樣「過度」有理的行為,讓我疑惑那是否只是種費力的謊言。

彼此禮貌的微笑、禮讓,在一般情況下,能潤滑社會氛圍,避免衝突,甚至能從中獲得心靈的滿足,我完全能夠想像禮貌在演化上的意義,就像是某種避免正面衝突的儀式。但在某種極端狀況下,例如何為道德行為開始模糊有爭議時,長久的安定、服從,也許會為這樣的社會帶來帶來極大悲劇。(提到「服從」,應是合理範圍的聯想,雖然有禮貌不等於服從,但在消費、職場、日常生活中那種過度的有禮,僵化而單一的表現,沒有一定的服從性或難真正被展現出來) 。會不會有後續的問題,或許取決於,有禮的行為,是否會內化成為美德?又或許只是停止思考的開始?這又另外牽涉一個問題,「真正」的美德(如果有真正的話)是否必須經過思考,抑或只是融合社群的習慣之結果?

我並沒有太多心力去思考我提出的疑問,不過當我在難波看見,一日本婦人下了計程車向司機欠身敬禮,我突然有些明白為何我那麼在意這些過度的禮儀。發自內心,禮之本意者,應為尊重另一個個體與生命的表現,不論俗世的貴賤,若是在乎人的尊嚴,以此出發,應能有合度之禮。而我在意,因這是在人群中保有自由的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