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目的地的原由

我有一篇在中國的故事。在神瀑下涓的溪流見到一座座堆疊的許願塔時就決定寫下,做為我,僅僅做為我,對那段時光的思念。

權當作是我的想像。

 

 

當女子問林沖為何要來中國時,林沖有點回答不上來,他的旅行從來沒什麼目的,頂多只有個「目的地」。不過當女子改問目的地時,他發現他仍舊答不上來,突然他的旅行與人生就在這一刻重疊了。那是八月初的暑天,當林沖途經虎跳峽,入住的是有著藏名的「卓瑪客棧」,遇見的是兩個正計畫去西藏的女生,同時發現並閱讀了桌邊一角靜靜躺著的一本藏地旅遊日記。這些似有若無的湊巧撩動他的心,即便他知道他不能去,他早早就知道了。

數日之後他在暴雨後抵達香格里拉,在暴雨前進駐了客棧,林沖感覺自己是如此幸運,據說前一天還下了冰雹吶。

「怎麼就讓我趕上這天晴的香格里啦?」他喃喃的想。

漫步在藏人的獨克宗古城、世界最大的轉經筒下,很快的他察覺,地圖上標記著和拉薩的距離,身旁的旅人們談論著、打算著同樣的目的地。林沖突然發現,他離西藏是如此的近。

「香格里拉縣城,距離西藏邊城,292公里。距離拉薩,1609公里。」Google地圖這樣說。
而在地圖上看起來,香格里拉恰恰是貼著西藏的邊界,幾乎沒有距離。

 

「但那能成為我的目的地嗎?」若是有所決定,林沖向來不太考慮行不行動,和後果,但如今他還不能決定。西藏對於他是個遙遠的想像,想像停留在前一年在尼泊爾珠穆朗瑪山麓認識的藏族人家,更久以前在修過一堂「西藏文化與思想」的課程上,不過年代久遠,細節什麼的,都說不出來了。到底為何要選修這堂課,也成為亙古的謎題。但他想去的,不論是聽過別人對那片土地的穿鑿附會,或是源自於某種對高原野地的想念。

林沖想起鄰近中國的那個海島國家,那些悠閒的日子他時常在海邊晃蕩,他就那樣坐著、盯著海的蔚藍(也許偶爾帶本畫冊矯情的塗鴉),彷彿滿足了所有對自由的想像,他總在這時候才感到安靜。不是因為無邊的大海才能容納他的心,而是那一眼望去醒目的藍令他屏息。他忽然就決定要去西藏了,即便台灣公民的身分讓他從雲南進藏遙不可及,即便所剩時間不多到不了那西藏的標誌─拉薩。但,他想,進不去又如何,到不了又如何,如今我只想知道,那裡的天空究竟有多藍。

於是他出發了,轉了兩趟便車,一天之內跨越了292公里,躲過了佛山的崗哨,意外順利的抵達了西藏的邊關小城鹽井。對此,他的喜悅平和而短暫,也真幸好如此,因為他接著便被攔下了,證件被警察沒收,勒令即刻離開西藏,不過夜已深,警察讓他在鎮外找個地方過夜,明早再來領證、出鎮。

及晨,他等不及看看的鹽井的樣子,這個或許不能再來的地方。河谷邊的小鎮,藏式的屋子緊臨著瀾滄江,昨夜從水泥卡車上看下的洶湧險惡,在安靜的清晨竟也沒有一絲平息的跡象。終究溫暖的光線自峽谷山頭緩緩升起,傳說的千年鹽田怕是看不到了吧,警察可是連放他進城吃個早餐都不允許。

「背離了此處後,再沒有機會進來了吧。」他想。但已不是他不能,而是沒那麼想罷了,他總覺得自己毫無理由執著於西藏。整理行裝後,他便往檢查哨報到,等不知在哪的便車。通麥橋斷後,出藏的車少了,何況想搭便車的也不只他一個。這路看來,還有些難走。

「不過我這終究算是進了西藏吧。」他苦笑。也是還好,林沖本沒存僥倖心理,能一腳踏進鹽井已在他意外。

 

他坐在檢查哨前的台階上,等著。一對男女從鎮裡走了出來,向警察搭話,遠遠的他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只是,不自覺得看了其中那女子一眼,女子看起來不像漢人,倒是有點像日本人,可一個日本女子怎會出現在普遍對日本不友好的中國的..偏遠的山上?林沖正想細究,可他還都沒來得及看清楚她的花邊皺褶帽子,她就離開了。

「在這一眼之後,妳只能成為我模糊不清的思念,而我們用掉了一輩子只一次相見的機會。」不知哪裡冒出的想法,嚇了林沖一跳,他於是轉頭看著她走離的背影。她離去的腳步悠閒,背影在峽谷透出的光中綻放,林沖看著,不禁癡了。

「我想我們將經過彼此的生命,永不回頭..了..吧?」忘記是誰,這樣問起來。而女子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路的盡頭。

林沖沒想過的是,他沒奢求過的是,當警察終於在兩個小時後盯著他搭上便車離開,當他即將將那女子的面容遺失在記憶中時,她出現在他下個轉彎處,然後就這麼剛巧的,上了彷彿他早為她留了位置的車。多年以後,當林沖想起這樣的相遇,只能懷著感激。

可當時他並沒這樣想的。他還沒決定目的地,只在得知女子要往德欽時,說:「我去飛來寺。」林沖選了不同的目的地,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很多時候,他總覺得不了解自己,他的心思幽微敏感,卻也不見得成熟多少,也許只是幼稚的要考驗彼此的緣分?也或許只是他不敢要這緣分。也或許他什麼都沒想,有時友人說他呆得簡單,飛來寺或也只是沒想太多的隨口說說吧!

當車經過卡瓦格博峰(Kawagarbo),林沖好奇的看著女子的側臉,想知道當她見到她心中的神山會是怎樣的表情,是的,她是個藏族女子,雪白的卡瓦格博理所當然是她心目中的神山。也許她的動靜太過細微,也許太過複雜,也許雪域誕生的她見過太多雪山,根本沒意識到那是卡瓦格博,總之林沖什麼也沒捕捉到,他感到莫名的失望。對於不信神佛的他而言,女子對立般的虔誠,如黑洞般幽深,對他有種莫名的吸引力。當然莫名,因為他也不懂。可突然車就到了飛來寺,快得他來不及反悔。「分離的時候到了。」他想。林沖對離別並不陌生,熟悉到他能泰然自若的道別,淺嚐即止。

林沖卻料不到,車抵飛來寺後,女子和他一道下了車,跟著他住進了同一間旅館。然後,陰錯陽差的,兩人改變了彼此的目的地,踏上同一段旅程。一切發生得如此的快,林沖有種「並不意外」的感覺,像他在鹽井的那一眼,也像她那一回眸攔下車的姿態。總之,他們結伴同行了,只是自此之後,若以女子為參考點,在那段旅程中,林沖再沒有移動過。在他們同行的日子,她會攜他的手在山間小路行走,有時緩步,有時奔行。

當她興奮的穿越無路的草坡(女子總讓林仲想起那風裡的印地安公主),他也不曾猶豫跟進,她習慣於他的存在,他習慣於回應她的要求,他們彷彿熟悉。就在卡瓦格博的懷抱裡,林沖逐漸憶起前世的那個西藏女子,黛青的衣衫,潤紅的容顏,和她用星子的眼眸,看著那朵他送她的格桑花。

林沖對那些過度寫實的片段感到不自在。他不信,他不信神佛,不信輪迴,不信彼岸的曼殊沙華。他是浪漫,卻沒浪漫到去相信今生以外的記憶。

「何況我早已過了奮不顧身的年紀。」他心想。

他寧願相信這是他的大腦失常,一時的眼花。只是,當他聞到那他念念不忘的酥油茶香,當他喝下女子親手泡製的酥油茶,淡淡的鹹味彷彿摻了眼淚一樣。

抵達神瀑的時候,林沖有點難以相信它的巨大,並非多寬多深,而是那水自雪山頂初融便灑下的神聖,令人感覺渺小。雨崩神瀑是卡瓦格博內轉路線的重要朝拜點,來此朝拜是她們族人世代的心願,據說,轉山一圈,可洗淨一生罪孽。在神瀑下,許多藏人衝著那日的藏歷十五,在冷冽的雪水中繞著神瀑下的石塔轉,數著圈。

女子自然也在其中,一圈、兩圈、三圈..而林仲用她滌盡一生罪孽的時間,疑惑著,在鹽井檢查哨的那一眼,僅是他的好奇,熟悉,或是一段穿越一世的思念,和這一世疑問的解答? 

當林沖也走到那巨大的神瀑下,冷冽的雪水順領口打濕他的衣襟,光裸的腳踩在瀑布下的碎石上,他決定不再思索(也許是痛得無法思考)那似有若無的情緒與記憶,他明白他能夠把握的只有現在、此刻。他趕緊暖暖女子濕透的、發寒的身子,不再思考為何自己要像照顧珍品般的護著她,也不再堅持那是他彷彿注視許久的臉龐。

「就當作是一場夢吧!這確實是浪漫的人該有的幻想。」他想,不論是相遇、結伴、模糊的前塵。他相信路是有盡頭的,何況時光從未有過停滯的跡象,他知道一切都會結束,就在離開雨崩之後。

 

林沖不喜歡「冥冥之中」這個詞,就像有隻看不見的大手注定了什麼,在這之下,人似乎會失去一定程度的自由,林沖對「自由」特別的執著與敏感,甚而影響他某些枝微末節、莫名其妙的態度。比如說,對於其他旅人,他總是保持著一貫的疏離,好像牽連太多就會危及自由一樣,他喜歡一個人旅行。和西藏女子結伴完全在他意料之外,這讓他思考自己疏離的態度,不過最後他草率又衝動的結論:「認識她之後,我才知道,那僅僅是我不想。」他說他願意為女子放棄自己的自由。

總之,對於林沖,「冥冥之中」不過是人們不理性的合理化一切的解釋,不負責任至極。不過想起那個傍晚,他終究是鬆了口:「冥冥之中,我終究是等到妳的歌唱。」

命運倒是沒有放過他,似乎要等一切前塵的債都償還完,才會承認林沖最後的評價。回想那個傍晚,在八點多才天黑的雲南,天色依然亮,陽光灑落,他們信步在雨崩村裡,隱約的輕語低吟點綴在山村小徑上。突如其然的,她給他唱了歌。當她開口歌唱,當她再開口歌唱:「..借我一雙翅膀,我不會飛遠,只是去那兒看一看…」清柔的歌聲似來自雪山之巔,唱的是林沖不懂的語言,女子說那是蒼樣嘉措的情歌,寫在百年之前。順著歌聲,林仲想起那鑲著綠松石的簪子,想起她溫柔的目光,她的歌聲,和他的諾言。

「她還是她。」他曾說要將她的歌聲記下。
終於那歌聲,撫平他上一世的執念,在六世達賴喇嘛的懇切中,注定了他這一整世的眷戀。

林沖望著女子的背影,神情略顯複雜,這是他們第一次沒有並肩而行。她想不起他。
他覺得這真是某種惡意的玩笑。「好不容易相信發票中了兩百萬,才發現是上一期的,兩情全無二致!」林沖在這種自嘲中,跟上女子的腳步。他不得不承認放不下她,即便離開雨崩也離不開她。林沖決定揮霍他在中國所剩不多的時間,雖然他心知肚明根本沒有「決定」這個過程。

想著想著來到了麗江,這時常飄著綿綿細雨的古城。相對於古城的熱鬧與繁華,林沖與女子兩人的相處是安靜而美好。他們花很長的時間在街上散步,天雨,林沖為女子打傘,天又晴,他同她細品古城,即便他的心從不在古城的青石路上,也不在不絕於耳的小倩歌聲中。他要她知道,她不須回頭確認他在不在,而她知道,他總是會在她身邊。所以雨天、晴天,丰美還是荒蕪,都不再有分別。

離別後的最後一眼─束河古鎮

 

在離別的前一刻與後一刻,林沖感不到有什麼分別。林沖想起他在卡瓦格博堆起的石塔和對神山的誓言:「只要一天這女子想起我,我心中就有她;一天她思念我,我便眷戀她;一天她愛我,我就不再離開她。」

分離也好,記得也罷,今生的她仍是個藏族女子,就像今生的林沖仍是個癡戀她的人,綠水改道,蒼鷹仍嗷鳴,而他許下一樣的誓言。(突破盲點!林沖才突然發現,為何只有他記得)。
 

離開女子後,林沖想起女子口中的家鄉,參天巨木,綿延綠野,咫尺近的雪山,他沒見過,卻早已愛上的家鄉。他感到有些急切的想到那裡,西藏林芝,不論用甚麼手段。他其實不在乎那裡有多美,也許只有那處長壽的山林才認得他的心。

不論用甚麼手段
不論用甚麼手段
現在他只想,回到那高原上、藍天下。那也曾經是他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