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

當我開始走在基督城往但尼丁的路上,決定拿出一顆放在胸前口袋的薄荷口香糖。不像上次等便車往Greymouth的雀躍心情,我有些笑不出來,而喉頭一瞬間的清涼感,令我想起他和她。

我突然有了種孓然一身的淡然,不在乎下一輛經過的車是否停下,只是拉起行囊,輕輕邁開步伐,道路似乎不再是通往但尼丁,而是往某一方的海角天涯。

我一直將K寄給我的明信片隨身帶著,好讓我能隨時閱讀,我也將他寫的歌熟記心裡,當我在Greymouth迎著風,或看著美麗夕陽的時候,總不自覺地唱起來。我跟Min要了薄荷味的口香糖,因為「Mint」那是那首歌的名字,我試圖從味道裡回憶一種自由的感覺,那是從K的字裡行間才能提供給我的想像。我總是試圖從他的身上找到我的方向。

那是大約一周前,那時我無法決定該去哪,不只是心裡意義上的,連具體的地點都有些茫然,我心裡有幾個選項,不過沒有一個是回基督城。Min問我要不要跟她在Greymouth多待幾天,在那之後她會獨自回基督城,然後數天後便是她新加坡的家。

我和Min第一次遇見在基督城的旅館廚房。那天我為了搭便車到Greymouth而早起,我吃著早餐,而她坐在廚房角落,帶著行李箱準備離開的樣子。我不是個會搭話的人,卻難得主動開口問了她要去哪裡,也許因為她的亞洲面孔,也許因為廚房只有我們兩人,也或許是我真的太久沒有講話了。卻沒想到她一樣要去Greymouth,一樣在Noah’s Ark打工換宿,也一樣要待兩周,這是什麼有趣的巧合?因此我們第二次遇見在Noah’s Ark。而兩個周末飛也似的過了。

我並沒有猶豫太久,不過就一個下午而已。我其實想了很多個不留的理由,但最後只是想到了那個和我在麗江分別的女子,和在那之後我有多懊悔沒為她改機票多留幾天,而當時的我卻以為那是最好的決定。所以我不再猶豫給Min的答案,因我想起相遇的不易。

相聚不易,而美好的回憶也是那麼的不可多得。回想我在Greymouth的生活(特別是伙食),是因為有Min才變得有趣而令人期待。

換宿的起初,我是期待平靜而踏實的日子的,工作、散步、煮飯,我也照著以往節省度日的準則採買日常食物,我吃燕麥、馬鈴薯、大蔥和鹽,便宜又兼顧均衡的組合,簡單而果腹。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Min會為我準備一份蔬菜,或是水果,或是優格,再不然開心地要我試吃她的新作品,披薩、咖哩飯、法式薄餅..她的廚藝在進步,我的胃口也是。

日子仍舊平靜而踏實,但「我」卻變成「我們」。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和誰先開始的,我們會多準備一份早餐、午餐或晚餐,分享同一張餐桌,或占著同一張沙發看電影。我每天的工作在中午十二點半結束,然後總不用多等地,就有她準備的熱騰騰的午餐,餐後我們會利用她四點開工前的時間,帶Bez散步(Bez是隻悠閒的拉不拉多,和善卻也有個性的很,不輕易踩人的,尤其是散步時你要牠往東牠卻想往西的時候)。有時我只是待在客廳火爐旁,Min會帶著她烤的蛋糕或馬芬突然出現,而我只負責品嚐,和露出幸福的表情(←這是Min的說法,我從沒發現我的表情是幸福的)。是說,這種日子有什麼不幸福的呢?

我曾跟Min說,我不會再回Greymouth,就算經過也不會停,理由就跟為何我不會再回香格里拉或麗江一樣─我一定會因思念而亡。如果有甚麼理由阻止我回Greymouth,一定是因為想起曾經和Min在這有過段美好的時光,在這發生過的總比我能寫出的多過太多。將要分別的那幾天,是令人多思的。在旅途中能一起多走一段路,都是難能的、值得雙膝跪地祝禱的機會,何況在我有能力抓住這機會的時候。

於是,我多用了幾天修正我的下個目的地,基督城。我會跟她待在基督城,直到她三天後回新加坡。實際上我自己都訝異那樣決定,Greymouth到基督城的高山火車一趟89元阿!換回台幣都能讓我搭火車繞完一圈台灣還有剩了。不過也不該訝異,我本該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在基督城的早晨於Botanic Garden散步

 

我想我沒有辜負和Min在基督城的時光,我們一起走了許多的路,在清晨散步市中花園,看那棵上次颳起大風讓我無法接近的樹,逗留周日的假日市集,在超市搜刮她要帶回國的紀念品。她帶我到地震後重建的新的教堂,不過這次是用紙蓋的。我們看完一部電影,煮了一頓晚餐。除了我的感謝與思念,最後我寫在要給她的卡片上:「我會想念,但不會很久。」我的轉身總是在一瞬間。

可她離開的那個天甚至還沒亮的清晨,給了我一包薄荷味的口香糖,她說能讓我在我想要時,回想那首歌。而當我走在離開基督城的路上,不,應該在我拿到那包口香糖時就知道了。當我再咀嚼,想起的再也不只是那首歌。在我搭到第二趟便車前的空檔,我傳了簡訊給當時還在奧克蘭等轉機的她:「我錯了,我會想念,可能會很久。」

我遇見她時她的旅程即將結束,而我還在旅程的最初。我如何能夠帶著這樣美好的相遇,去遇見另一個?我拎起背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