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藏曆新年

當然這不是第一個藏曆新年,但卻是我第一個藏曆新年。這個藏曆新年,我人在苯教的主寺─曼日寺(Menri Monastery)。這完全非我所預期。

我在藏曆新年前來到有許多藏人的印度喜馬拉雅邦,即便我在這一個藏人朋友也沒有,也曾暗自想著也許有機會和藏人們一起過年。我沒想像過在哪裡、會是怎樣的過法,卻也從未料想到會在一間寺院,還是苯教的寺院。至於我為何會來到這裡,可見這篇。 

我和年輕的僧侶切旺鄧配在曼日寺主殿前認識,大概來到印度後幾乎沒有機會在說中文,發現我說之後,我們便時常坐在主前的階梯聊天。他自西藏來到這不過4年,他有些懷念地說:「從前在家鄉(西藏),新年可熱鬧了,和家人朋友在一起,連續15天各種吃喝玩樂!不過現在在寺院裡,我們(僧侶)只放3天假。」

在印度的曼日寺,流亡的藏人們,不論是僧侶或是平民,不是獨自一人,就是大部分的家人都還在西藏,在這樣的團圓節日,他們無法跟家人相聚,寺院成了流亡人的心靈歸所與聚集地。加上曼日寺附設有學校,該學校的存在成為凝聚社群的力量。遠從偏遠喜馬拉雅地區被送來的孩子,在此接受教育可長達12年,畢業後的他們分散在印度各處,但每年過年也都會盡量回到曼日寺,和同學朋友、正在就讀的親戚孩子,以及在印度生活的親人同聚。

2016的藏曆新年是2月9號,只比中華的農曆新年晚一天,新年在藏語叫做Losar。這天清晨6點,我跟著其他住在寺院的外國人到法王的住所獻哈達及禮物。抵達的時候,已經有許多藏人在排隊獻哈達。今年法王正好在年前前往美國接受治療,眾人只能對一個裝飾華麗的大椅進獻。我不信奉苯教,不認識法王,對此沒有太大的感覺,不過後來認識的藏族姑娘拉吉說:「獻哈達的時候看到法王今年不在,有點難過。後來想到他一定會回來,便感覺好多了。」我後來才知道拉吉到印度來是為了追隨法王。

獻完哈達,一旁的僧侶並引導眾人到小室喝茶吃點心。由於曼日寺還有另外3位仁波切在寺內,我便跟著其他外國人一個個拜訪,再獻了3回,吃喝了3回。仁波切們都很友善,若後面沒有排著長隊伍,他們還會笑著跟你聊天,教你丟灑青稞的手法,替你結了頸上的紅繩。之後似乎是時辰到了,仁波切們趕著去主殿主持典禮。一輪念經過後,僧侶們拿著一袋袋事先準備好的新年禮物發給每個人。我拿到時迫不急待地打開,想知道裡面裝些甚麼,只見幾樣水果、糖果、Cokse(一種過年必吃的麵粉炸物),和一團淋上紅蠟的糌粑。打量完我的新年禮物,抬頭看見坐在我前面的小僧侶像我一樣好奇,只是他把整個頭都探進袋子裡了。

之後無事,一外國人告訴我可以去西側的山丘頂看看,視野極佳。我看著山丘頂上的旗竿尋路而上,這便遇見了拉吉和她的弟妹,和一個藏族婆婆。他們正在山頂上掛新的風馬旗,掛新旗是新年必做活動,藏人們會在寺院外,找「好」地方掛旗,比如高處,比如風大處。我先前見過拉吉幾次,因她每天都會義務地來寺院澆花,不過我們沒交談過,這次見面才知道她居然會說中文。她說她來自四川阿壩,從小在黃龍附近的高山放氂牛,放了十多年,後來和姊姊到九寨溝賣些手工飾品做漢族生意才會了些漢語。她26歲才來印度,也才開始接受教育,藏文、英文都那時才開始學,如今已經5年了。她說她甚麼不會,最會放氂牛,還表演了一下餵氂牛鹽巴的畫面。她打開手掌心作態,我彷彿能想像她說的大大小小的氂牛都搶著來吃的樣子。​​

新年那一刻開始,藏人們便歡欣慶祝,每晚都能聽見整個山谷不時傳來砲聲與嘻笑聲,甚至是大型的煙火也不少出現。除了年後兩天一個小型的儀式外,寺院沒有太多的事情,直到藏曆初五。這天是苯教第一代法王的生日,正好也是今年第一位格西的畢業典禮。「格西」在藏傳佛教體系相當於博士學位,是鑽研教法多年並考核通過後才能取得的稱號,在這裡一般費時15-20年。不過吸引我倒不是這些,而是典禮中一群裝束奇特的民族。他們頭上一律戴著綠色圓帽,男子穿著現代,女子卻穿著極有韻味的傳統服飾。主要構成是大而厚實的米色披風,披風以羊毛手工織成,顏色與質感看來簡單大方,其上紋繡著簡單的紅色圖案,乍看像極了北美印地安的服飾。胸前銀飾像鈕扣一樣固定披風兩端,頸上則掛著藏族最喜愛的飾品,如綠松石、瑪瑙、蜜蠟等等。至於長相,更是令人難以想像,大部分像印地安人,可其中一個年輕女子,長的卻像希臘人(一位義大利的朋友驚訝地這樣說)。

我多方打聽之下,才知道他們來自Kinnaur,是居住在喜馬拉雅山的一支民族。至於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因為今天畢業的格西來自Kinnaur!

 

格西的典禮分為上午與下午,下午的典禮我湊巧經過也參加了,典禮很簡單,卻出奇的有趣。一開始是由畢業的格西唸經,我以為會很冗長還走到了旁邊發呆,卻聽得念經聲越來越有種在憋笑的感覺。突然零錢、紙鈔、糖果、堅果大把大把的被拋出大殿,殿外與會眾人開心地搶著撿,我也順手撿了幾個零錢。旁邊的僧侶讓我回家找個好位置放著,裡頭有格西的智慧,能帶來好運。

當晚臨時被其他外國人通知有個燭光晚會。這天晚上很冷,說實在我很不想出門的,但幸好還是去了。主殿前的小廣場,成百成千的蠟燭點在主殿、殿前佛塔和廣場四周,非常漂亮。居住在這附近,以及過年回來的藏人們都來了,他們手持著蠟燭繞著大殿逆時針*的轉圈、唱歌。我沒蠟燭,便學著其他人在佛塔邊引燃熄滅的蠟燭。而後如同舞龍舞獅形式的大小雪獅突然出現,在廣場玩樂奔跑。其他人告訴我,今晚深夜雪獅會到每個人家敲門大鬧,必須要準備些零錢糖果甚麼的供養,否則雪獅不會善罷干休!我很期待,準備好了零錢糖果。約晚上十點多,雪獅真的來了,伴著敲鑼聲、歌唱聲,鬧哄哄地來到我這一層樓,我還躲在門後想嚇嚇他們,結果大概因為我的房間比較裡面,最後雪獅居然過我門而不入!

西藏象徵─雪獅 Tibetan Symbol: Snow Lion
 

每年藏曆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寺院會有一整天的羌姆表演(Cham dance),選在這天是希望在假日能有較多人來參加。羌姆,又稱跳神,是廣泛流傳在西藏,並具有地方特色的宗教舞蹈。僧侶們戴著面具,搭配傳統樂器的樂聲跳舞,對僧侶來說,跳神也是一種宗教的修行方式,對大眾來說,是富有教育意義,並能夠藉由觀看獲得祝福的活動。

我和義大利人尼可拉一早就先到廣場佔好位置,遽聞晚了會因為人太多,連坐的地方都沒有。不久藏人們穿著傳統服飾開始聚集在廣場四周,來自印度的觀光客也魚貫就坐。表演很快開始,首先是喇嘛們手持一系列的法器莊嚴出場,作為跳神舞者的先導。然後戴著面具,穿著鮮豔服飾的舞者們登場。

跳神的服飾極具特色,對比明顯的顏色、布料的質感、各式法器,都讓我聯想到道教的服飾。每個跳神人物出場時會有一小段類似蒙古呼麥的念經作為配樂,這一小段時間舞者(不知此稱呼是否合適?)會以一個固定的姿態,如挽小弓或手持法器,以極其緩慢的動作轉圈。我特別喜歡這個部分,總覺得他們那時的動作沉靜卻富有力量,非常令人屏息。

跳神不過才開始15分鐘左右,我便聽到身旁「碰!」一聲,一轉頭就見到原本在身旁的尼可拉已整個人摔倒在身後的階梯上。我跑下去,第一眼見到他眼睛睜得很大,卻毫無意識。我請旁邊的人一起將他抬到平地上。他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看起來就像是死了一樣。但怎麼可能這麼快!我想著出國前上的急救課內容,邊檢查他後腦是否受傷,鬆開他及頸的羽絨衣。正要檢查呼吸,還好,他回過神了!

一切很是戲劇化,他說他什麼也不記得,只知道自己在拍照,下一瞬就是眾人圍著他。而他很幸運,直直仰跌下去,後腦卻沒受傷,只有疑似因用力過度造成牙齦出血。我心有餘悸,整個他出事的過程中,我甚至有那麼一瞬將正在進行的跳神與他的失去意識相連結。在這之後,我便沒將太多注意力放在跳神上,一則因看不懂而興趣不大,二則尼可拉事件太過衝擊人心。 

表演從早上開始,除了午餐休息外,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每一場表演似乎都帶有不同寓意,各種不同面具,神明的、動物的、魔鬼的…搭配不同的配樂與舞姿,對於少見這類表演的我,按下快門是首要作業。不過像先前說的,可惜的我並不了解其中的意義。來寺院好幾年的墨西哥求法者今天並沒有參與活動,他說他過去看了三年,越看越是氣餒,他知道每一個面具、服飾上的圖案、舞蹈的動作都象徵著教法的精髓。可他卻看不懂,也不能就找一個僧侶來問,他覺得這樣的詢問方式在藏族文化的接受度上並不高。

對於我這樣一個外族人而言,看這樣的舞蹈(?),似乎真的只流於表演意義了。看得越多,興趣確實會逐次遞減,到下午的時候,我的心已不在眼前華麗的舞蹈上,而是想著一則傳聞說,表演結束後,來自Kinnaur的人會上場跳他們的傳統舞蹈。

我是等到了他們的舞,不過讓我震驚的,是當Kinnaur的人們間隔著一人手拉著手,像臺灣的原住民一樣成列時。他們唱起傳統的歌,腳下踩著古老的步伐,很類似原住民在慶祝豐收時。據說這些是繼承自古象雄的歌謠與舞蹈,而象雄正是象徵著苯教與藏族本土文化的起源。以外人的眼光,似乎所有原住民的特色都在他們身上看見了,這是甚麼奇特的喜馬拉雅山民族?而到底喜馬拉雅山域還有多少我未曾聽聞過的人與生活方式?一向在旅行中對文化、習俗並不怎麼在乎或想深入了解的我,到此地後,好似被人類學家附身一樣,位其中的秘密感到神秘又興奮。我想著離開印度前,若路況許可,勢必要走一趟Kinnaur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