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達蘭薩拉對面雪山的故事 【上】

獻給美麗緣分,她驟然出現的,恆然無常的美麗。

  

那夜的星空是否記得你我?記得在它的照耀下,雪谷中我們的足跡?那夜的夜色並不黑,在雪山的懷抱裡,雪地反射了明亮的月光,照亮了整個雪谷,指引我們找到棲身的洞穴,一方燭火溫暖,和滿天星辰。

 

 

我們都未曾想過會有這樣一段獨特而難忘的旅程。當我回想一切的起點,想起的,不是那日藏文課堂上與你相識的契機,當Dr. Chok把糾正我發音的重任交給坐在我後方的你…(天知道我有多感謝Dr. Chok!)也不是你信誓旦旦說著要去雪山的那天,而是你穿著Chupa(藏裝),站在圖書館天台,與雪山合影的畫面。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藏裝在西方女子身上也能如此合適。你秀美的笑容襯著身周的一切,連身的藍色Chupa,松林中散落的村屋,巍峨成屏的雪山,盡成你的點綴。

在藏傳佛教徒的達蘭薩拉,沒有一次的相遇被看成意外,或終點。緣分其來有自,在上一世的過去,在這一世的現在,在我們未曾得知的時候,因與果早已在千絲萬縷中實現。

當我來到達蘭薩拉,你已在此住了3個月,在我來到達蘭薩拉後,近1個月的時光,我們居處鄰近,甚至可能多次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相遇,卻從不識得彼此。當我思緒及此,便覺緣分的神祕。是否從更早以前,從那年我偷渡西藏,又在之後帶著一切與你無關的緣由,打定主意來此學習藏語時,便醞釀著與你的相遇?一切從何開始,又是如何發生,最後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我們結伴爬上彼此嚮往的雪山?

無論緣由為何,這已足夠我懷著無比的感激。在旅程中每一次的遇見,與觸動靈魂的片刻,似乎就是我存在的理由,一經點燃就不再熄滅。所以,所以,或許當我見到你藍色Chupa的裙擺,就已注定,一切在這裡的日子,是為了和你完成我們所有的願望。當你指著對面山脈的白雪尖峰,認真宣布你要到那上面去時,我沒有任何的猶疑。

那是一座4300公尺的雪峰,位在上達蘭薩拉Mcleon ganj(Mcj)對面,幾乎是在Mcj的任一處,都能見的到它。對於我們,她最美的時刻之一,是上午10點多課堂休息,從西藏圖書館三樓天臺仰望她的時候。雪白的山脊自尖峰延伸,太陽在雪上反射的角度明亮而不刺眼,而天清朗無雲。出發前的那段時間,每次見到它,你都一再強調:「嘿!我要到那上面去。」或許這些時刻最終都成為了你的決心與我的契機。

先是在一個周末,我們試探著路程往雪山的方向走。時辰尚早,我們似乎是山裡唯二的訪客,因而毫不費力便能在山道上並肩而行,分享彼此曾經進藏的旅行,見到了只在清晨大方出現的野雞,戲謔了迎面走來的路人。是的,戲謔,你無傷大雅的幽默總讓所有小事變得有趣。比如這天,我們故作認真的問迎面下山的印度人:「聖母峰還有多遠?」印度人愣了一下,有點猶豫的回答:大概還有一個小時。我們憋著笑道謝,嘲弄這簡直比坐飛機還要快。(這伎倆還玩了不只一次,我們還問了下個遇見的印度人:巴基斯坦是往這走嗎?諸如此類的趣事不說我心塞。)

一路,伴隨著我們此生見過最美的高山杜鵑,我們遇見了來自美國的女孩,跟著她變化極端的人生故事,與驚人的腳程,我們很快抵達山丘Triund,並在中午前翻上了雪線。雪線,山林與雪的交會之處,你曾以為是個地名。也許因上周的大雨,雪線下降,我們抵達山嶺時,原該是草地處卻滿是積雪。

這季的雪線

有時你不是令我哭笑不得,就是令我驚喜,比如這天你揹了8根香蕉上山…我不得不對你計算糧食的方式表示不懂,但也或許你早料到我們會遇見能與我們分享的美國女孩?又比如,你靈機一動在出門前多準備的巧克力三明治和水煮蛋正好是我那時的最愛。

我們在避風乾燥處休息午餐,我拿出青稞粉、酥油、茶葉,你用木碗像藏人一樣扣著碗緣揉出糌粑。我們就像上山郊遊的普通藏人,甚至,你還換上了藏裝。

上山前你曾笑說,你要在山頂換上Chupa,手拿咖啡杯,故作悠閒的照相。我們沒到山頂,你最後也沒帶咖啡杯,卻真揹了一路的Chupa。你脫下外衣,穿上Chupa的內襯衣,再套上外層的紅色裙裝,理好衣領後,問我:「這樣可以嗎?」我說:「很好看,但還差一樣東西。」我從口袋拿出有著藍色花心的銀色胸針。

雪線望雪山

 

是我第一次看見你穿Chupa的時候嗎?你的土耳其朋友稱讚你穿著好看,但缺了個胸針。我才注意到原來藏族婦女們用胸針來固定Chupa衣領。我想送你一個胸針。

一連數天,我翻遍了Mcj的市集,卻都是塑料製的。問了幾個別著銀色華麗胸針的藏族姑娘,都說不再這兒買的。找不著合適的,最後,我找上了來自尼泊爾的銀飾工匠。一連數天,我在課餘時到工坊監工,看著我與朋友設計的銀色花朵逐漸成形,細細斟酌花葉編排,看著它連接成花,嵌上閃亮的深藍色石頭,和最後的拋光。完成的那刻,我難掩心中的悸動。那是會令世界炫目的美麗!我和工匠不自禁的相擁,為如此獨特的心情歡慶。那是我見過最美的作品,無疑於你也會是。

我曾遲疑於給予,害怕被拒絕。但你讓我深信,一切的美好與給予都會被接受。比如一日下課後,往常分別的岔路口,當我囁嚅說出:「我再和你走一段,可好?」你沒有任何的疑問,而是自然的回應:「謝謝你!」於是這樣的一段路我走了一個月。當我有些忐忑的給出我送過最美麗的禮物,你欣然別上它,你說藍色是你最喜歡的顏色。

(本來想放個胸針圖,不過為了成為世界獨一無二的存在,不能公開XDD)

 

離開前我們在小山頭上的兩棵大樹上掛上風馬旗。最初是誰提議的呢?好像也不是誰。對於與藏文化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我們而言,黃、紅、藍、白、綠的五色風馬旗,是最美妙不過的組合之一,而「在高處掛風馬旗」似乎也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

我們互相攙扶爬上大樹,將風馬旗的兩端繞過,我在尾端打了一個打不開的結,再將剩餘的繩段連接樹上的舊繩圈。那時你穿著藏裝,而我長的像藏人,遠遠看來就像一對虔誠的藏族男女,合力在山邊掛上具有祈請意義的風馬旗,相信著旗面的經文將被帶至風的盡頭。

山頭下經過的西方人大約是錯認的靠近,拍下了一對「藏族男女」的照片。

那面風馬旗

走下Triund Hill的路上,我們輕快的走著捷徑,互相背著藏文單字,直到Triund的翠綠山脊再度出現。我們在草坡上斜趴著休息,抬頭看見飛的又高又遠,最後消失在風中的小瓢蟲。那個片刻,我感到我正以極其有趣並變化著的速度逐漸喜歡上躺在身旁的你。

Triund Hill

「健康、強壯、充滿動力,如一泉活水。正向、獨立、玩世不恭的幽默、善體人意的溫柔…」人們或許會這樣形容你。不過那刻當我們躺在翠綠草地,在我們快速不停歇的交談中,有一瞬我全心投入地凝視著你的臉,感到你就像這天的天氣,多樣又怡人的恰到好處:微雲,日光不熱的照著,偶一分鐘的小雨,曾一刻的豔陽,是山頂升起的薄霧,是涼風自一方吹來,卻不乏避風之地。

生長在四季安好的巴塞隆納,你愛的不是易見的藍天與豔陽,你說,今天是你最愛的「古怪的」天氣。

漫山盛開杜鵑花

上山時遇見的美國女孩一身輕裝,只帶了半瓶水,她說她餓了便摘食漫山艷紅的杜鵑花瓣,還告訴我們南印度有一種獨特的沾醬便是用杜鵑花瓣做的。於是我臨時起意,在下山路上摘下了兩團杜鵑花,一團艷,一團粉,打算用糖將花瓣醃漬起來。

下山的路上,你說,下次你想到山頂去。只到雪線並不能滿足你熱切的心,圖書館對面的雪山是如此吸引著你。於是,當兩周後,我的糖漬杜鵑意外變成了能醉人的杜鵑花酒,我們再度啟程,計劃爬上雪峰旁4000公尺高的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