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訓練日記(5)

第一階段的岩攀課程結束時,我的體力差不多回復了95%,不過沒時間等到完全回復,便又開始準備離開訓練中心。我們預計要花三天的時間,徒步前往海拔3500公尺左右的訓練基地營,在那兒我們才有冰雪可以進行冰雪攀登的訓練。

 

不過到基地營之前,我們得先經過在翠綠草地上的第一營地(C1),位在U型谷末端的第二營地(C2),最後才到位在高山草原上的基地營(BC)。

徒步起點的山谷,上山時零落的開著少量紅色杜鵑花。Deep說往更高海拔走還會有粉色、黃色的杜鵑。

其中,C1到C2之間的路程最為累人,Deep說,只要完成這天的路程,基本上BMC的訓練就完成了一半。不難想見這一天對課程的重要性,同學們也將這天視為重要挑戰。我倒是不太擔心,我相信自己長途跋涉的能力,但對於多背一條繩子有些沒把握。

 

這次上山,每個繩隊都2條繩要背,一條50米,一條70米,由5-6個隊員輪流負責。基本15公斤以上的背包上再加條5公斤的繩子,光想就覺得痛苦。我們事先打聽了C1到C2的路途,大抵是先下後上,總共要花7個小時。

 

比起下坡,我比較在行走上坡,尤其在行悶不吭聲,埋頭一路往上入定般的行走。也幸好Ken跟我相反,於是我們商量好,一條70米繩,他負責背前面一段下坡跟平路,我負責最後的上坡。至於我們繩隊的另外一條繩,則是全程都在我們繩隊兩個健腳之一─Sudhanshu的身上。

 

這特別重要的一天,我們穿過松林,緩下坡到河谷,沿著溪流蜿蜒,上上下下的高繞,起伏不多,卻很冗長,最後一次在溪流旁休息裝水後,我們開始上坡,之字形的陡上到山脊,迎接我們的是森林中點點的白,有新雪,也有已成冰的,有深有淺,得隨時提防滑倒,或踩空陷下深雪中的洞。然後終於,我們成列挨個踩上獨木通過高原溪流,一小段鬆土上坡之後,終於抵達C2。

C2 營地

這天,累到我的不是繩子的重量,不是長上坡,也不是遙遠的路途,而是整個隊伍的配置。這同時也令我回憶時感到無地自容。

 

大概是為了控管方便,我們將近70個學生被要求排成一列行進,一繩隊接著一繩隊,不只如此,我們也被規定不能超前,得保持和出發時一模一樣的順序,教練們似乎也有意的將繩隊中較慢的人擺在每隊最前。導致中途一有人走慢或停下,後面整列都得停止,兩三個人停擺後,不意外就造成整隊大塞車。我幾乎一路都為此所擾。我可以輕易行進,卻沒辦法在如此多的停頓下保持一貫的穩定性。

 

到了上坡的中段,我已經有種快撐不住的感覺,緩慢行進拖長了行進的時間,我不強壯的肩膀開始感到沉重的壓力,我知道再這樣下去,這天的訓練可能沒辦法在掌控下游刃有餘地完成。

 

那時Deep將Rithwik安排在我前面,也是我們第五繩隊的第一個人,而他看起來似乎到了極限。

 

Rithwik是我們這一繩最年長的,其實也才三十多歲,不過他體力稍差,在登山方面也比較沒經驗。前一天往C1的陡上坡,我教他我常用的步法跟呼吸,他一路穩穩地爬上來,告訴我他很有心得,也對今天有了信心。

 

但此時走在我前面的他,每走3步就要停下休息,我走在他正後,也不得不停下,最後我受不了,便在他停下時繞出隊伍,寧願多晃幾步也不願停下打亂呼吸,等到他繼續走我才再繞回他身後。起初鼓勵他的語氣,也在自己體力與耐心逐漸下降後變的嚴厲,出聲催促。Deep幾次叫我不要繞出隊伍,我反而有些惱怒,我想Deep讀得懂我的行動是為了保持身體動力,我都沒有超前了,為什麼連這都不讓我做?

 

我向來不太喜歡人多的團隊合作,即便這次訓練將我放在完全的集體生活,但一有空閒,我就自己待著。而我也不是會堅持共患難的個性,如果有更有效率的方法達成目的,何必一定要符合團體行動/團隊精神?我想著隊伍的行進應能有更適當的設計,如果不能互相砥礪,至少也不要互相牽制。

 

後來或許是Deep也覺得隊伍拖得太慢,允許大家超前,我一下如脫韁野馬,開始以穩定的速度往前衝,後來也順利在我肩膀崩潰前到了C2。但當我回想這一段路程,心裡卻也不暢快。

我大概是全世界最不合群的人了吧。

Sudhanshu體力比我好一些,他走在我後面,怎麼就沒抱怨?記得到C2的時候,他少見的跟我說,今天多揹這條繩真的累到他了。我不確定他最後有沒有跟著Rithwik一起走,但我記得至少在我拼命超前那段他都還是跟在Rithwik後面。

而我反是失去對Rithwik的同理心,沒體諒他初學,和他在體能崩潰邊緣的掙扎?與繩隊夥伴還不熟識或許也是原因,尚未建立太多感情,於我而言,沒有感情,就沒有耐心,我並未擁有那種無差別的深層大愛。不過主因還是我關注自己的狀況多過他人,我擔心自己多過他人。

我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自己對自己負責,別人等你幫你是好心,不幫也沒錯。我不想被幫,也不想被不幫,不想處於被動的位置,因此總盡量避免成為需要別人幫助的人,就怕欠下些「債」,或處於需要仰賴別人的境地。

但十天之後,我有些後悔。

在那十天,我和同繩的夥伴建立了特別的關係,從互相督促集合時間,課間的閒聊,共享一頂帳篷的微光,一起挨餓受凍,無數次的互相確保,琢磨新的繩結技巧,為誰沒有把靴子清好就進帳篷而大聲斥責,為調侃哪個煩人的同學而哈哈大笑…當我回想站在雪坡上,那條相繫彼此的繩子,是真實將我們繫成一支「繩隊」。

海拔3500左右的BC─訓練大本營

我們或許不了解每個人的內心,卻建立的深厚的信任關係。

雪攀的課程裡,我們要練習在意外墜落時用冰斧自救(self-arrest),也要在有人墜落時,肩負救援隊友的責任。我們練習無預警的墜落,信任夥伴會止住你的墜落,也讓夥伴練習成為你的依靠。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也開始依賴與信任。事實上,因為語言不通,我大概是最需要別人幫忙的,任何來自教練的指示、課程內容的理解,時常是某一位同學犧牲自己的時間給予的。

十天前我不會知道,自己會如此融入在團體中,對背景乃自膚色輪廓都不同的同學深具認同感。如果知道十天後的發展,我會不會在Rithwik瀕臨力盡邊緣時一路相伴?一定會的,不然我怎麼會感到後悔呢?

哪一個親愛的人不曾是陌生人?我在與索南搭上同一輛便車前,曾在檢查哨有過驚鴻一瞥;我在轉頭看見M前,一起在同一流亡社區的不同地方生活著,我甚至多次經過她家門前,永遠不知道我們曾在街上有過多少次錯身而過。

我們從來不知緣分從何開始,沒辦法知道誰不會只是生命中的過客。多一點點寬容與理解,無論親疏遠近,以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