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堡政治炫窩

傍晚,Taksim廣場響起激昂的唱禱聲,這是提醒信徒例行祈禱的廣播。一日五次的例行祈禱,分別在日出前、日正當中時、下午、太陽下山時與太陽下山後,是任何一個虔誠的穆斯林都恪守的儀規。這也是唯一Ms會拋下我獨自一人的時候。

初識土耳其穆斯林

抵達伊斯坦堡前幾天,我在沙發衝浪網站收到一封當地人的訊息,他便是Ms。他歡迎我來伊斯坦堡,說不一定能讓我住他家,不過願意帶我在伊斯坦堡到處逛逛。和他連繫後,他問了我飛機時間,說要來機場接我。

受寵若驚之餘,也有一點懷疑。即便是對外地人友善的台灣人,一般也不會特地跑一趟機場接一個陌生人吧?何況我也沒確定要到他家住,不需要他特地帶我。這到底是超越常識的友善熱情,還是一場騙局?

數天後在伊斯坦堡機場,Ms真的出現了。他很年輕,二十出頭,不高,身材微胖,眼鏡後的眼睛炯炯有神。當晚,他帶著我沿著黃金號角(Golden Horn)的南岸,拜訪沿路的清真寺。

Golden Horn

這不是我第一次看見清真寺,卻是第一次看見那麼美的。大理石的白色圓頂與喚拜塔,內部的裝飾由沉靜的色系與簡單幾何圖形組成,一走進便能感覺莊嚴神聖。寺內沒有暖氣,但厚重的帆布大門阻擋了所有寒意,厚植的地毯覆蓋每一吋地板,教徒不是跪拜祈禱,便是安靜的坐著。我感覺這兒是個能花上幾小時沉澱靜坐的好地方,不過對Ms來說,清真寺是信仰的中心,而信仰是穆斯林生命的一切。

他告訴我寺中高處流金阿拉伯文字的意涵,那是唯一真主阿拉,與先知穆罕默德的名字;告訴我伊斯蘭信仰的基本理念:即信奉唯一的真主阿拉與最後的天啟可蘭經,以及穆罕默德不可動搖的最後的先知的地位;他也告訴我穆斯林教徒必須遵守的規定,每日祈禱、齋戒、禁酒、禁婚前性行為、施捨以及崇尚和平的教義等等,那些都清楚寫在可蘭經裡。對他而言,那些自詡為聖戰士的恐怖份子根本不是真正的穆斯林,阿拉說過:「不能殺害無辜的人」。

 

清真寺內部

土耳其是我第一個造訪的「伊斯蘭國家」,我事前並未對此地想像太多。透過Ms,我認識到宗教生活在土耳其的重要性,並對伊斯蘭教有些初步了解。與其他宗教無大不同,伊斯蘭教同樣勸人為善,並兼具潤滑社會運作的效果。透過強力的「規範」,達成的社會和諧甚至是其他宗教無法企及的。從Ms待我、待他人的態度可見一般。

從見面開始,Ms便提供一切我在伊斯坦堡可能需要的支援,最初來機場接我時,就替我準備好充值過的交通卡,借住他家,還有數天的導覽和陪伴。甚至一起用的每一餐,他總堅持為我付帳。這樣熱情款待給予的是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這還不是發生在純樸鄉村,或偏遠的世界角落,而是伊斯坦堡這樣的大城市。

我曾問他:為什麼?他笑著自稱是土耳其式的熱情。不過當我翻閱清真寺的介紹文宣時,忽然有點懂了。其中一段引用了《可蘭經》經文說:「你們把臉轉向東方或西方,並不能算是正當的。正當的行為是信仰阿拉、末日、天使、經典和使者,以及出於敬愛阿拉而施捨你們的財產給近親、孤兒、需要的人、旅行在外的人和乞求的人,以及為奴隸贖身、堅守拜功、繳納天課、遵守成約和在艱難困苦與在動亂時期堅忍的人。這些人才是真誠敬畏阿拉的。」

原來我幸運地屬於其中一類「應獲得幫助」的人啊!我剛開始對這些慷慨友善可能來自教條與經典,而非來自對人的情感感到些許失望。不過轉念想,這或許是可蘭經使人向善的方式,一同其他宗教,確立「好人」應有的標準與作為,透過遵守儀規一定程度陶冶心靈。比如透過施捨,培養慈悲心。比如一日五次的禮拜,是穆斯林崇敬阿拉,並能與神交流的安靜時光,效果或許如同東方宗教的靜坐,打斷日常忙碌生活,對身心兼有好處。

 

消失的伊斯蘭女性

清真寺的免費文宣除了各國語言的可蘭經經文、教義簡介之外,還有一個關於「伊斯蘭女性權益」的小冊。當我看到那本小冊,玩味的看向身側的Ms,我想知道他怎麼想。

在伊斯蘭,性別平等的議題常為外人詬病,也是我對伊斯蘭教最強烈的印象,不堪入目的事件在國際媒體上出現太多,大抵稍有慈悲心的任何人都無法為此覺得自在。

自抵達伊斯坦堡,也能稍微感受到男女之間的不同對待。比如我在Ms暫居的數天,從未見過他母親。不是我不願,而是我不能見到。只有丈夫、家人、不可能結婚的對象得見伊斯蘭的女性的真容。我在他家時,走出房間都要小心翼翼,避免撞見他母親。伊斯蘭教對女性該守的戒律有詳細規定,社會場所皆有男女區隔,在清真寺裡,也有一區用竹籐屏風隔出的空間,是伊斯蘭女性專用,事實上她們也只能待在那一區。

Ms解釋,伊斯蘭教賦予女性權益的歷史源遠流長,比西方世界早的多,可蘭經也清楚說明所有的人類不論男女一律平等,女性也有選擇自己伴侶的權利。媒體報導中的悲劇是傳統文化的遺毒,而非伊斯蘭信仰的一部分。他反而對西方式的男女平權不以為然,認為女性解放最終只讓女性既要外出工作,回家還要操持家務。

《可蘭經》裡的戒律「大多數」沒有強制規定,僅是「建議遵守」,需要嚴格遵守的其實只一小部分。而不同戒律則是根據男女性別差異所制訂,他還提及並現代幾位腦科學家對於「男女大腦功能不同」的說法,認為伊斯蘭教的規範是神早有先見之明的合適分工,而非歧視,且許多規範都是為了保護女性。

我不太能同意這樣的論述,「保護女性」在我聽來只是限制權利的藉口,平等並非是以「保護女性」為由限制一方權利。看看現在的伊斯蘭世界,各種的性別區分,或戒律的要求,顯然沒有為女性帶來安全而平等的環境。可蘭經是說了女性有權拒絕婚姻,但實際上真的如此嗎?處在社會與家庭的傳統價值中,女性真的有說出「不」的權利嗎?

或許因為話題敏感,我並沒有繼續和Ms爭辯這件事。同時我曾聽聞,身處伊斯蘭世界的女性,並不都覺得自己是被壓迫的一方。因信仰或傳統價值關係,認為繁雜的限制與規定有其存在意義。

 

一岸之隔的恐怖攻擊

在伊斯坦堡的第二天正好是周六,伊斯坦堡人簡直傾巢而出,街上擠滿了人。那天,我和Ms走過最熱鬧街區Taksim,搭渡輪從歐洲伊斯坦堡到對岸亞洲伊斯坦堡,從北渡口漫步到南渡口,在夜色中回到伊斯坦堡最老的街區Fatih。打算在咖啡廳閒坐結束一天時,Ms收到即時消息,說對岸的Taksim附近驚傳爆炸。

Ms一臉平淡,有些見怪不怪。這兩年發生在土耳其的恐怖攻擊就沒少過,不過在台灣,好像很少聽聞土耳其恐攻?

發生在巴黎,震驚世界,發生在土耳其,咦?好像很正常?似乎就連在地人都對這些攻擊麻痺了,反正也沒什麼人關心?甚至隔天我和Ms還照計畫去了大型百貨廣場看電影,百貨廣場做做樣子安檢,人潮洶湧進門還要排隊,伊斯坦堡街頭仍舊萬頭鑽動,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沒有恐慌的氛圍,人們似乎習以為常,或試圖維持正常的生活。

Ms曾給我看一些反諷美國「伊斯蘭恐懼症」的網路影片,他認為歐美世界對伊斯蘭的誤解是由於基督教本位的視角,並基於政治等因素,利用媒體刻意醜化。比如這次發生在土耳其的恐攻,西方媒體的報導畫面都血淋淋,發生在巴黎的就都沒有,他認為那些畫面散布了激進分子想散布的「恐懼」,而媒體刻意只在「穆斯林世界」配合這齣戲。

記得九月就在保加利亞新聞上看到聯合國在敘利亞開會討論停戰,到現在12月了炸彈還往敘利亞丟,曾經的大城阿勒坡(Aleppo)秒變人類世界最新廢墟。能想像巴黎不只有恐怖份子攻擊,還有炸彈空襲嗎?

Ms說:「這些人只知道坐下來談,談了又談甚麼都不做。而爆炸和恐怖攻擊變成敘利亞的日常生活。大家都忘記二戰巴黎被炸過,倫敦被炸過。一開始這些人都覺得事不關己,支持納粹的也沒想過最後會被納粹迫害。可是放火的不要以為燒不到自己,時間問題而已。」

莫約兩周後,在安卡拉,俄羅斯駐土耳其大使居然眾目睽睽下被槍殺了。歹徒槍殺完後用土耳其語大喊:「不要忘記阿勒坡,不要忘記敘利亞!如果我們不安全,你們也不會。所有參與的人都會付出代價!」

沒什麼好覺得報應不爽的,真是一齣差勁的戲。

 

伊斯坦堡的無神論者

Ms說犯下爆炸案的團體不是ISIS,就是PKK。PKK是庫德工人黨的簡稱,Ms告訴我那是庫德族裔的分裂分子,以激進的恐怖攻擊對抗政府。PKK早年為爭取土耳其境內對庫德族的不公平待遇聲援,近年則轉趨激進,以恐怖攻擊博取注意。我聽了沒想太多,也默默接受了PKK為恐怖份子的一員,直到隔天我和另一個沙發衝浪認識的土耳其人B見面。

我們約在Taksim廣場邊的漢堡王見面,他說這間漢堡王是熱門的碰面地點,晚上6點,B準時出現,稍微黝黑的臉龐,與Ms的白人臉色相距甚遠,在說起Pkk和爆炸案時,他才提及自己的母親就是庫德族人,不過走過大半土耳其,我倒是覺得沒有「典型的」土耳其臉,不論是土耳其族或是庫德族,長相大約都分布在歐洲和中東間的光譜。

B面色沉重的說:「土耳其政府過去一直想營造土耳其人是單一民族、單一信仰的表象,壓迫人口占20%的庫德族人,禁止說庫德族語,不會說土耳其語的庫德族人在社會上處處捉襟見肘。資源分配不足也是,庫德族人多住在東部,你要是去那裡,就能看到發展有多不平均。Pkk現在會演變成這樣,事出有因。」

問起庫德族的宗教信仰,B說一樣是伊斯蘭教,不過下一瞬面色輕鬆起來,加了句:「不過我是無神論者。」我很驚訝,因為來之前對土耳其一無所知,加上最先認識的Ms是如此虔誠的穆斯林,我幾乎以為土耳其是趨保守的伊斯蘭教國家。

B笑了笑,說父親是老師,也不太相信這些,自己大概是受他影響,加上在歐洲完成碩士學業,現代科學教育讓他成為無神論者。

在發覺B的立場似乎和Ms完全不同後,我饒有興致的詢問他各種議題,才知道除了恐怖攻擊,土耳其並不如想像中和平。而現任的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彷彿就是最大亂源,在之後旅行見聞中出現之多,連我這政治絕緣的旅人,此時都能將他名字一字不漏地打出來。

B告訴我,現在的土耳其政府根本瘋了,尤其是埃爾多安。民主也是假的,比如他現在就可能因為不滿政府的言論被抓走,由於7月的政變,土耳其現在還處在「緊急狀態」,政府權力無限上綱。B說,那場政變根本就是政府主導,事先知情卻沒動作,為的只是奪取軍方的權力。還有恐怖攻擊政府也脫不了干係,由於和美俄的複雜政治網,加上想要打壓對抗ISIS戰爭中表現極佳的敘利亞、伊朗邊境庫德族人,土耳其政府還被俄國拍到秘密資助ISIS。

B還提及,土耳其民意基本上是分裂的,50%支持現任政府所屬政黨,50%反對,但分屬不同黨派,團結不起來,現在又有白色恐怖。支持瘋狂政府的都是伊斯蘭基本教義派,保守、世代佔據豐富資源的中產階級……一下來這麼多八卦,我有點喘不過氣,看來土耳其比想像還有趣許多阿。

 

B問我之後打算,畢竟離去吉爾吉斯還有2-3周的時間。昨天根本還沒想到要往偏遠東南走,Ms便奉勸我別去那,他說那裡是庫德族的勢力範圍,現在並不安全。但和B交流過後,我便鐵了心要往東走了。東部感覺藏了許多土耳其人也不願去揭開的秘密,新聞與想像的背後到底是怎樣呢 ?

自這樁爆炸案以後,我的旅程逐漸被政治滲透。當人們跟你談論,你會知道他們擔憂的不只恐怖攻擊,爆炸案的背後涉及土耳其的國際關係與各種政治問題,我發現我很難置身事外,因為下一刻就可能再次發生這樣危及正常生活甚至生命的「大事」,比如幾天後我簡直被追著跑般,在中部大城Kayseri又遇爆炸。

旅人在旅程中通常和政治不沾邊,我過去的旅程也大抵如此,因停留短暫,因置身事外。即便是在西藏政治敏感區,因為和愛好和平的藏人們一起生活,也感受不到什麼危急狀態。沒想到在第一個造訪的穆斯林國家,就不可避免的捲進了紛擾的政治炫窩,也真是有夠炫的喔。